柳树依依的庄子，悠然而静谧。“湘上农人”的匾额高悬门上，屋内，虎面燕颔的男子，正研习国事政道。身旁娴静温雅的妻子，默默垂眸做着女红。有道是燕尔温情无限好，风起，云出，月落，星沉，每一刻都是悄寂的欢喜。
这是左宗棠与爱妻周诒端成婚的第十二年。
在旁人眼里，当时早已年过二十的左宗棠，父母双亡，孑然一人，既无显赫亲族，更无富贵家世，怎么看都不可能娶到出身大户、才高貌美的妻子。偏偏，自小颖悟非凡的周诒端，于众求亲者中，于万千心意里，一眼相中了外表平平无奇的左宗棠。
大约世间所有的相遇，都是命中不可违逆的缘分。
那时左宗棠尚在长沙城南书院读书，恰逢湘潭大户周家为其千金比诗招亲，心高气傲的他本无意前往，若非好友欧阳兆熊和张声玠极力劝解，大概世间又少了一对旷世情深的白头佳偶。
周家居于湘潭隐山，是当地数一数二的高门世家。然而少年时期就历经种种困厄变故的左宗棠，早已磨练出百变不惊的性情。当周家主母，名冠湖南的女诗人王慈云同他对对联时，左宗棠全程负手从容作答，一身的狂逸疏豪，丝毫不落任何风流显贵。
第一联：胸藏万卷圣贤书，希圣也，希贤也；
他从容拈来：手执两杯文武酒，饮文乎，饮武乎。
那年杏花天影，清雅的俞家庭院中，女子落花独立，声如燕啼，一唱三叹，幽宛的曲调中俱是幽婉的情意。窗下，眉目清灵的青年男子击节叩击着乌木长案，为她伴奏，挑起的长眉，微微睐起的双眸，一分一毫，俱是情意缱绻。
他是红学大家俞平伯，她是他一生挚爱的妻子许宝驯。一朝结发，情许三生。此后桃枝为证，杏花旁观，必将相守一生，携手不离。
俞平伯出生于书香世家，祖父俞樾是一代大儒，曾将著名小说《三侠五义》修整为《七侠五义》，流芳后世。父亲俞陛云曾撰写过《诗境浅说》，至今犹被人们奉为经典。在此世家中成长起来的俞平伯，眉眼清逸，独有灵性，一身长衫正衬出他独特的书生灵气，一颦一笑，犹如曙光破云，分外儒雅。
他未成亲时，友人纷纷揣测，是何等出众的女子，方能配得上容姿特秀的俞平伯。
那个红烛高燃的夜晚，他看见一身艳美红装的清丽女子，那双明眸有如划破水面的燕羽，奕奕生采。此后，漫长的一生，得卿相随，万丈红尘，却顿成桃源。
许宝驯容姿秀美，年长他四岁，出身于昆曲世家，是俞平伯舅父之女，清歌一转曲婉转，犹如溪水上流连的清越月光，轻易便酿成一樽清美的好酒，带着令人沉醉的力道，灌入他的眼中心上。自此，原本不涉此道的俞平伯亦悉心研习昆曲，时不时与她唱和。
夜晚的月光从檐上滑落下来，清露湿花发出哒然细响。朦胧烛光下，他以尺敲击着乌木长案，为清唱的妻子伴奏。禁不住她的娇俏恳求，也会模仿着她的曲调，唱出一两段百转千回的清美曲子。
一身清妍风姿，能歌烟月般氤氲华美的曲调，足以勾勒出一位女子的倾世风华。可她并非有貌无德的人。
年长的母亲在室，他忙于研学，有孝心却无余力。而她从未责怪过他的尽心而不尽力，只是默默担过照拂长辈的重担，夙兴夜寐，毫无怨言。一分一毫的辛勤，都是她一字一句未说出口的相思意——此一生，得卿卿，万苦不怨。
于他而言，亦是如此。许是她的匡助有力，婚后不久，他出版了《红楼梦研究》，一举成就了红学大家的地位。此后新红学历史上，百转千回，都绕不开“俞平伯”这个名字。
而他清淡的一生中，也绕不开“许宝驯”这个名字。他们二人，如同金钗与嵌入钗托中的明珠，密不可分，熠熠生辉。
生同欢，亦同悲。
与君一朝结衣裳，亦是结心肠。相扶相携，共度雪与霜。
婚后，他写完《红楼梦辨》，兴冲冲地想去找身在苏州的好友顾颉刚一起修改。本是欢喜之事，却未料到他一时疏忽，将稿子落在了黄包车上。于是一场欢悦，顿时成了满心惊惶。虽然最后文稿得以复归，只是虚惊一场，然而只要想到当时他眉心颦蹙的样子，她就觉得此心恍若一枝刚折下来就落入春雪里的柳枝，空自熬煎，再也起不了半分暖意。
此后他的每本著作，她都会手抄一份，以留备用。费尽辛苦，只要不再见到他春山般的眉峰轻轻颦起，即便百般艰辛她也甘愿。俞家庭院中，一树繁盛梨花下，自此少了轻渺如云中月的优美曲声，一星灯火之下，多了她伏案急书的身影。灯火摇曳，在纸上缓缓晕出一片昏黄，窗纱上梨花倒影横斜，一片朦胧疏影。
那时正是他的新诗集《冬夜》完结之际，她抄得倦了，抬眸正撞上那片清凉的梨花影子，恍然间却想起那年新婚宴尔。她一身鹅黄旗袍，立在梨花疏影下，清歌婉转，如莺啼啭鸣，牵动人心。窗下他击案拍节，一双清澈的眸子像是桥下流水，偏偏照见了她桥边梅蕊般的身影。
与君初相识，犹如故人归。一朝结发，亦结心肠，坐结行亦结。此心如罗带，早绾同心结。
忽然她的笔墨一顿，一时眼里只有那首小诗:“有了两个橘子，一个是我底，一个是我姊姊底。把有麻子的给了我，把光脸的她自己有了。弟弟，你底好，绣花的呢。真不错！好橘子，我吃了你罢！真正是个好橘子啊！”
这首诗写小时候他和她一起分享橘子，那时他们都是青涩的时候，尚不知道什么是人间风月，只是彼此相伴着。她一朝未展眉，他遂来纾解宽慰。家人递来两枚橘子，许是为了逗一逗他，她刻意拿了表皮光洁的橘子，想等他来和自己争夺，看看他在温和之外的调皮的一面，却不料他只是安静地拿了表皮崎岖的橘子，一双眸子静如春水一般，看着她食不知味地咽下橘瓣，以为她口中橘瓣酸涩，又将自己的小小橘瓣递去。
而今回想起来，却惊觉那份少年时的温润清意，不彰不显 ，不泯不灭。年少豆蔻，前尘往事不过是点滴的片段，然而因为与她相关，他竟是这样铭记在心，寸许不忘。韶光本来是无色的，只是感情太过厚重，所以被染作晚霞般的殷红。而今回眸望去，却发现共度过的时光，因为彼此的存在，而变得如此绚烂。
琉璃瓦上冷霜花覆檐的深夜里，灯火不足以暖人，这首小诗却仿若燃烧的霞光，慢慢将她的心底照得一片温暖。
韶光飞溅，犹如飞鸿踏雪泥，一去不返。执手的韶光太暖，以至于它们的逝去显得如此迅疾。逐渐，就相守到了白头。
那年梨花如雪乱，染了她的满鬓俱是。她的声音已苍老，却犹能立在梨花树下，和着他的击节声，清歌宛啭，偶尔转眄一瞥，正看清他唇角清朗的笑意，勾起的弧线有如新月，犹如她扬起的衣袂线条，无限清美。
故人恰如江上月，清光百转总相随。昔年不惧霜雪，而今亦不惧韶华摧折。相携老去，足慰平生。
他无意间抬手轻轻抚过桌子，却忽然触到横贯过桌子的一道裂痕，仿佛是刺绣成凤眼的一根长长黑线，流光溢彩，横贯过他的一生——竟是毕生为她击节助乐，留下了这道长如絮线的痕迹。
恍惚间，已是数十年的缱绻韶光，一去无返。当年妾发初覆额，而今双鬓如回雪。蛾眉褪去烟青，唇色洗去殷红，却唯有明眸一点，双眸中凝聚着山长水远、迢迢不断的情意。一生，只为一人去。
那年是1982年，韶光安稳，仿若一面碎冰凝结而成的镜子，映照出他们相携相守的鸳鸯身影。然而转瞬镜子碎裂，片片碎片落地即刻消融，不容许他有反应的机会。
世间最难事，白首送蛾眉。
她逝后，韶华如雪，沉痛覆上他的眉与眼，世间万象万事，再也看不清楚。只能看见窗下一张拍裂的长案，镌刻着最深远的记忆与最长久的相思。
若教眼底无离恨，不信人间有白头。可是眸底离恨，分明是种入心头的花树，一点一滴，汲取心血而生。他的余生，在斯人去后，已如落花缱绻，再无诗意。
只是有时，恍然间，似乎犹有人间烟月，照亮那一处潺湲曲声。杏花落尽，春梦如烟云锁月，满是再不可及的迷离。
梦醒后，且共落花一场寒。
第二联：鸿是江边鸟；
他未忖片刻：蚕为天下虫。
第三联：凤凰遍体文章；
他大笑拂衣：螃蟹一身甲胄。
殊不知，身在另一室窥探的周小姐诒端，就这样被他挥斥方遒的举动打动了芳心。不仅周小姐如此，连周母王慈云都对气度非凡的左宗棠青睐非常，更在他入赘周家后，视若亲子。而左宗棠亦不负众望，“婚未逾月，湖南省试名录至，余忝乡举”，成为湖南第十八名举人，沉浸在新婚和中榜的喜悦里，春风得意马蹄疾。
好男儿志在四方，左宗棠虽然眷恋红颜温柔，但大清朝岌岌可危的国情容不得他肆意纵情，沉溺于儿女私情。可是他新婚燕尔之际，就这样抛下新婚的妻子，当朝仕道，又显得太过无情。好在周诒端明白事理，十分认可丈夫的雄心壮志，不但泰然处之，而且拿出了自己陪嫁的银钱，供丈夫上京应试。知夫莫若妻，夜夜同衾共枕，她怎会不懂，他眉宇间的一忧一愁？
而在左宗棠进京备考期间，周诒端常常与丈夫深钻经世之道，凭自己的聪颖才华，竭尽所能辅佐丈夫。左宗棠看在眼里，只觉得幸福如花——一生得此红颜知己，夫复何求！
可惜他一连三次科场落第，纵心比天高，终委顿尘埃。因此灰心丧意的他给妻子写信道：“榜发，又落孙山。从此款段出都，不复再踏软红，与群儿争道旁苦李矣！”苦闷太多，失意太大，一腔疼痛肺腑，他只想和她娓娓诉说，在那风风雨雨的尽头。
“轩轩眉宇孤霞举，矫矫精神海鹤翔。蠖屈几曾舒素志，凤呜应欲起朝阳。清时俊贤无遗逸，此日溪山好退藏。树艺养蚕皆远略，由来王道本农桑。”当远在千里之外的周夫人知晓丈夫的苦痛时，当即作诗与夫相勉，令左宗棠感触非常，当即回到湖南湘阴，携妻女归田园，建柳庄，从此一心扑在经世之学上，弃世归家。
云水翠微，那一段柳庄的日子，在左宗棠印象中，总是清闲而安然。他们时常燃炉煮茗，或谈今论古，或吟诗相和，或抄录遗册，伴着柳庄前的荷塘池风，和和乐乐便是一整天。直到1852年，太平天国围攻长沙，左宗棠应湖南巡抚之聘出山，开始他轰轰烈烈的晚年政治生涯。他和周诒端，一共在柳庄执手相依度过了十四年。
只是至此，恩爱的郎情妾意渐渐消淡，家国大事重新占据了左宗棠的心头。内清四境，外援五省，他在太平军的虎狼之势下，连连奏捷。镇压太平天国后，他又对内改革除弊，创建洋务运动，紧接着平定回乱，收复新疆，成为了衰败的清王朝不可或缺的一道救世明光。
这些看似都与他的妻子周诒端无关。然而，只有左宗棠清楚，每当他身处战火汹汹，寂夜苍凉的大帐里，一个人孤枕寒衾，沉重难眠时。他总会默默拿出一个绣着诗和画的小枕套，置于身侧。
那个小枕套，是早年周诒端为赴京赶考的左宗棠特意缝制的。她担心游离在外的丈夫思乡寂寞，又怕他深夜孤寂难眠，于是一针情丝，一针爱念，缝一副《渔村夕照图》，织一首情悠意长的诗，让每每外出的丈夫携带于身，如同她在身旁陪伴。便是这份温柔的心意，湿润了左宗棠无数清冷的寂夜，使他不惧前路风霜，英勇迎上策马征伐的未知命运。
他们，一个至刚至强，一个至柔至弱，当沾染柔情地和在一起，便塑成了坚不可摧的未来。左宗棠一生拥有八个威名赫赫的头衔，但他始终没有忘记，自己何其有幸成为周诒端的丈夫。她是他的红颜知己，亦是不可多得的贤内助，数十载岁月如刀，任世情几多颠覆，她永远是盛开于他心头的灿烂夏花。
大凡顶天立地的英雄，心中往往只有一个至死不渝。对于左宗棠来说，周诒端便是他的归依，他的至死不渝。他一直记得，在他人生的低谷期，她一直语笑嫣然，甘做湘上农人无怨无悔的闲妇。纵使后来他名震四方，位列晚清中兴名臣，知书达理的她，也从未沉迷脂粉珠翠，始终为君思虑免君忧。
犹记得左宗棠出生那日，天生异象，有算命说他：“只要夫妻配合得宜，卧龙出山，光宗耀祖。”左宗棠深以为然。若非周诒端性情宽和，细腻处理日常琐碎，早年心高气傲的他或许便永无英雄出世之日。只能说，遇见她，是他辗转反复、三生得幸的命。
——有妻如此，吾生之聊慰矣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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